【Page 07】極限
我開始偷偷服用大量的安眠藥,因為我害怕萬一又夢見那位吸引人的黑髮撒旦,醒來還殘存在我的記憶軌跡裡。然而從無夢的邊際清醒過來以後,我更痛恨不願意饒恕我的清晰思考,為此我又服用抗鬱劑及抗焦慮藥物,故意讓自己精神注意力無法集中。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度過快半個月,有一天母親大人要求要與我共進晚餐,那代表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與我商量的意思。
「奎許,這個月來我知道你心情不佳,有什麼事情是你希望我為你做的?」
晚餐已經接近尾聲,母親低聲吩咐侍者撤下餐盤後,開始了她要進入談話主題前的問安,我則是報以一個像往常一樣,依舊完美的微笑。
「謝謝您的關心,我想這一切都只是時間的問題。日子久了,那些令我不愉快的事情,會慢慢自然淡去,不勞母親大人您費神。」這也是個模糊又完美的答案。只是我發現,要說這種話,居然有些不太容易。是藥物使用量太多了嗎?我低頭機械化的分解飯後甜點,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。
「既然你這麼說,我就放心了。你打算什麼時候要回學校去?」
銷假回牛津大學繼續我的學業麼?這樣也好,住校遠比在家裡自由多了。「這個月中旬或下星期都可以,我的確有點想念我的學生生活了,母親大人您覺得如何?」
「很好。」我的母親把喝完餐後酒的水晶玻璃杯放下,拿起餐巾優雅的抿抿唇。「不過在你回學校之前,我想要舉辦一場宴會,證明你身體安然無恙,以杜絕一些謠言……」
「不!」我的手一抖,刀叉差點滑落在盤上,我用力抓緊了刀叉柄,盡量平和說話:「母親大人,我判斷我目前的精神狀況,實在不適合應付宴會上大量的客人,我唯恐招待不周失去禮數,請母親大人三思,能免則免吧。」
母親直視我懇求的眼光片刻,終究還是移開眼神站起身來。「奎許,我就實話告訴你吧!自從我們跟菲爾德氏(愛薇西亞的家族)的問題結束後,就有幾位公侯爵們紛紛表態,希望能與我們家族有更緊密的關係。」母親在桌緣旁踱來踱去,謹慎考慮著用詞。「他們家族中有些與你年紀相仿,相當優秀的閨女,我認為值得深交……」
我霍然起立,刀叉握得更死牢。我的胸腔突然缺氧,我得拼命徐緩的深呼吸,避免喪失掉我的冷靜。「母親大人,您難道不覺得愛薇才剛發生不測,我們家族便有了這樣大的動作,會不會太過無情了些?我真的不想……」
「住口!」母親站定身子,音調放大幾度,她瞇起目光嚴肅地向我掃射過來。「菲爾德氏的問題我容忍很久,早就該處理了,你現在提這個有什麼意義?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們華米家族跟威靈頓家族的對立有多嚴重?莉西(女王陛下)對你的期望有多高嗎?」母親又開始神經質的走來走去,說道:「身為陛下忠心的臣子,本來就有許多該盡的責任,我盡責的為我們家族留下了後代,也將你栽培得十分出色,難道你以為你可以任性的為所欲為?」
「我不要——」
「奎許你聽我說。」母親走到我身旁,聲音意外地放軟勸哄:「我知道要你負責扛下這一切,是非常沉重的包袱,你也不是沒有別的選擇……」她低語:「政策連婚的無奈,我也是過來人,怎麼會不曉得這當中的難為呢?你僅須維持表面的和諧,盡責的生下了繼承子嗣,其他私下你喜歡跟誰在一起都無妨,同志亦無所謂,反正整個社交圈內如此做的不在少數。這是我可以容許的範圍,事情就這樣決定,不必再說了。」
母親將餐巾扔在桌上昂首離去,留下鬆開刀叉後絕望的我。請問我有反抗的餘地嗎?當然從來就沒有過。我閉上雙眼失神好一陣子,才發現我心悸得很厲害,呼吸也變得既快又不規則。哦!原來心臟成為碎片後,第二個會被影響的是肺臟嗎?那麼第三個要報廢掉的是什麼器官?我可不可以期待是我那該死的大腦?我可以真心向上帝祈禱這件事嗎?可以嗎?可以嗎?可以嗎?……
※ ※ ※
逃避現實了六天,明天就是宴會了。今天晚上我沒有服用任何藥物,因為我還是得背負清醒的腦袋去應酬。我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本古今和歌集,規律的一頁一頁掃描進腦袋,然後嘗試消化裡面的內容。嗯,第四卷秋歌上集174首:「九方の 天の河原の 渡しもり 君渡りなば 楫隱してよ(遙遙久方天 天之銀河渡船湊 君今渡來者 不欲汝歸情難抑 還藏舟櫓隱船楫)。」渡?Watari or Quillsh Wammy? ……L他那東方人特有的靈秀血統,應該是屬於日本的吧?他為什麼要問我是不是叫做Watari呢?我跟Watari有什麼關聯……待我回神時,詩集早已掉落在地上,而我也勃起了,天哪——
「叩叩。」這是我管家保羅的敲門聲,我雙手環胸,壓抑我微顫的身軀沉聲說道:「進來。」
保羅進來我房間,手中拎著一套衣架上的白色晚禮服,對我說道:「少爺,這是公爵夫人親自您為訂製的新禮服,預備讓您明晚穿的,我可以先將這套禮服放置在您的穿衣間嗎?」
我懵然看著那套禮服。純白色?快別說笑了吧!我那有資格穿上這種顏色,再去欺騙另外一個純白的愛薇西亞?這樣的悲劇到底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真正終結?乾脆不必再回醫學院及商學院,就死心繼續欺騙上帝,念我的神學院好了?
「……滾出去……」
「……少爺?」我鮮少用不禮貌的態度對待僕人,因此保羅不確定的喚我一聲。
「我說你給我滾出去!」我抱著頭拔高聲音尖銳爆喊,嚇了保羅一跳。
「……對……對不起少爺,我現在馬上就出去。」
保羅迅速鞠躬,大步要退離我房間。但當他的手握住門把的時候,我又給了他新的命令。
「去幫我找鄧尼斯過來,快去!」
鄧尼斯是我的侍酒師。我知道今晚我最好不要喝酒,可是我無法遏止住快要凍僵我的寒冷。不一會兒,鄧尼斯出現在我眼前,我對他說道:「到酒窖去取來A-5架7排第18瓶酒、D-12架16排第25瓶酒、D-12架14排第17瓶酒、E-22架5排第26瓶酒……」
我一口氣點完家中窖藏內最貴的十二瓶紅酒,然後靠在沙發上平息我的性衝動。待鄧尼斯推車回來,我不耐煩揮手說道:「全部都打開,再留下一打酒杯,你就可以下去了。」
所有的僕人都撤離,諾大華麗的巴洛克建築風格房間只剩下我一人。我把紅酒與杯子一字排開,開始了我無聊的調酒遊戲——
將第一瓶酒倒入第一個酒杯約三成滿,再將第二瓶酒倒進杯子滿五成,接著沒有依照任何品酒的程序,仰頭喝下連想也不必想,就知道必定非常難喝的酒。為什麼明明相同是極品的東西,互相滲入後卻會變得如此糟糕呢?難道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?我不甘心的抄起第二瓶酒倒入第二個酒杯,再調進第八瓶酒,灌下,忍住想要吐出的衝動,再重來第三遍;這回調的酒難喝到忍不住咳嗽了,沒有辦法,真的只能規規矩矩從嗅聞軟木塞開始,把必須要長時間才能醒酒的第六瓶跟第九瓶放棄,再將其餘的每瓶酒倒入乾淨的玻璃杯,用齒舌仔細地品嚐找出其特色,歸類絕對不可混搭的酒種,唯有如此,才有可能調得出像樣一點能入喉的酒……
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,看看已經快凌晨三點了,酒也剩下不到四瓶,沒用的,愈喝神智愈清楚的我,明白我對酒確實有驚人的海量:由於從小就被訓練要懂得社交品酒,因此莫說是一打陳年紅酒,就算是三打,消耗下去的也僅是時間罷了。我曾經耗上一整天泡在白蘭地+威士忌裡,依然淹不死我,所以這種藉酒澆愁浪費光陰的事,還是算了吧!我按住發脹的太陽穴,本想去漱洗就寢,卻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,於是我伸手按起對講機。
「保羅,把我母親為我準備好的那套晚宴服拿來。」
掛上話筒,我惡意的笑笑,斟上滿滿的一杯紅酒,等待著我那套刺眼的、國王的新衣。保羅遵照命令送衣服過來了,我佯裝要檢查衣服,拆開禮服上的護套,然後手一抖,整杯混搭的紅酒就這麼潑灑下去。保羅微微震了一下,因為他來不及保護好這貴重的禮服被弄髒,他怕被我母親責難吧?我拍拍他的肩膀,給了他一個有台階下的理由。
「喔,真糟糕,我好像喝醉了,抱歉,保羅。」我無限惋惜的撫摸一下那禮服上怵目驚心的紅色,感覺順眼了一點,便拋下衣服跟酒杯,進入盥洗室。
「我要休息了,保羅,你可以離開了。」
「等一下少爺。」保羅在我消失進盥洗室前叫喚我:「請問茶几上剩餘的酒,您希望如何處理?」
「這還用得著問嗎?」我回頭為他的愚蠢深深的皺眉:「酒都已經走味了,當然是全部丟掉啊!」
摔開保羅,我煩躁的拖著笨重的身軀和清醒的腦袋,扭開浴缸的水龍頭,倒進日本柚子香味的溫泉粉,把自己泡在裡面,藉以消除我身上稍濃的酒精氣息。等到水涼了,我無奈的起身,拿起盥洗用具對鏡中人兒淺笑,但鏡子反射給我的,是歪斜嘴角的錯誤笑容。我又努力擠出了幾個笑容,卻都不是正確的,我厭惡地瞪著不合作的鏡子瞧了半天。
「算了,今天放棄。」
我面無表情拉開鏡子內隱藏的小保險箱,按了四個數字碼,裡面出現了一小方格滿滿的藥。我例行公事的掏出安眠藥及鎮定藥瓶倒出藥丸,服下,關好小保險箱,再規律的漱洗,等待即將要麻痹我大腦思考的化學物質。哦,大腦運轉的速度不到十分鐘就變遲鈍了,加了酒精的藥效果然催化得真快!那麼,乾脆以後每天都這樣做如何?
鏡中人兒回了一個渴望的模樣,我無奈的抹去上面扭曲的水霧,慎重警告我自己說:「別傻了,未來的華米公爵先生,你現在有勇氣承認自己是個無恥又無能的騙徒麼?」
我垮下肩膀,蹣跚地爬上了羽絨床倒數計時,剛好數到零的時候,意識也精準的被藥物吞噬得一乾二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