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谷底的絲線
波特的幾乎一無是處。自大、莽撞、無禮、頑固……
由於自大,因此他以為自己是萬能的,可以讓他可憐的前魔藥學教授罹患的絕症獲得改善。
由於莽撞,因此他一頭發熱的救人,不計較他罪惡的前魔藥學教授該自嚐苦果。
由於無禮,因此他根本不徵求別人意願,便擅自決定將弱勢的前魔藥學教授餘生往自己身上攬。
更加糟糕的是,波特擁有一種最典型的格蘭芬多行為,那就是頑固。當他認定自己是對的時候,連黑魔王那樣強大的力量也阻止不了。即使這份頑固從外人眼光來看是多麼愚昧無知……
無所謂,西弗勒斯忖度。就算波特的愚昧無知一如信仰殉道者,總是有方式可以對付的——關於這一點,他胸有成竹。
※ ※ ※
「牢不可破的誓言咒還是敬謝不敏吧,波特先生。」西弗勒斯冷嗤。「感激你對我性命的青睞,甚至願意為它栓在同一條腰帶上。不過有鑑於所有的麻煩總是先找上你,而我可沒救世主的好運。所以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你、呃、我……」波特期期艾艾好一會兒,才眨眼說道:「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住?」
「這是救世主先生的命令?」西佛勒斯眉抬得老高,再次懷疑自己的聽力。「你不認為我能你和待在同一個空間裡,卻沒有彼此企圖自相殘殺,就是值得梅林保佑的奇蹟嗎?」
「不、不是。」波特連忙搖頭,眼神開始有些慌亂。「這、這是我的請求。求求你斯內普教授,拜託……」
西弗勒斯沉默下來。雖然有點疑惑,但不要緊,這個發展也是在可預測的範圍之內。
「救世主先生打算要在寒舍開幾天小差?一天?兩天?還是三天?」他咬咬牙。忍耐,忍耐,千萬要忍耐……
「不、不需要太久,一星期內就好,真的。」波特緊張地保證。西弗勒斯狐疑地瞇了瞇眸,算了,還是不要理睬。
「就一星期內。」西弗勒斯恨恨說完,取了魔杖大步流星邁出病房。波特愣怔瞧著滾滾舞動的黑袍快要消失,才迅速跑步跟上。
※ ※ ※
儘管西弗勒斯非常不願意,他還是把救世主波特帶回蜘蛛尾巷的住處。這間房子是他父母留給他的唯一遺產,在霍格沃茲學生放暑假、或是他偶爾想獨自一人逃離現實時,他會回來這個破舊的地方居住與打掃,所以房子還算乾淨整潔。為了研究方便,西弗勒斯在地下室闢了一間設備稱得上完善的魔藥工作室,在他的計畫中,這裡是必須的。他必須給波特一次狠狠的教訓,終結這一切愚蠢的傻念頭。
他當然一天都不要忍耐。於是他一回到家,便立馬遁入地下室,挑選好藥材架起坩堝,利落地熬製魔藥。當魔藥完成裝杯之際,身後的波特突然發話。
「斯內普教授,我想請問……」波特吶吶地開口。「這、這個……是什麼魔藥?」
「治療納吉尼蛇毒的魔藥。」西弗勒斯頭抬也不抬,繼續裝杯的動作。「你有什麼高見?」
「可、可是,斯內普教授,」波特嗅一嗅空氣。「這個味道,聞起來不太像啊?」
「哦,那你以為我改良過的魔藥,會比不上戴維斯嗎?」西弗勒斯漫不經心的拉開存放魔藥格抽屜,找出一小水晶瓶的海藍色魔藥,丟進袍子口袋內。他拿起剛煮好的艷綠色魔藥,轉身面對打量他的波特。
「給我看一下這杯魔藥。」波特湊近他,仔細研究他手中的魔藥,再仔細研究他的表情,然後懷疑地,提出了要求。
「我要喝一口這種魔藥。」
「波特先生,我真同情你的『前魔藥學教授』。」西弗勒斯倚著魔藥桌,懶洋洋地嘲諷。「他教導你魔藥學幾年了?你依舊無法分辨出魔藥跟南瓜汁兩者之間的差異嗎?你的『前魔藥學教授』有沒有說過魔藥必須謹慎服用、尤其是治療疾病的……」
「我知道,因為治癒魔藥大部分有副作用。」波特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。「但我還是要喝,把藥給我。」
西弗勒斯將魔藥遞給波特,波特「咕嘟」地嚥下一大口,杯子還給西弗勒斯。西弗勒斯右手執著杯耳,左手食指慢悠悠地劃玩杯緣,他放空地喃喃低語,心中默默等待。
「……我已經警告過你了,因此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。」西弗勒斯冷絕語畢,波特便抱著肚子,湧出痛苦之色。
「你……這、這是幹什麼……」痛苦愈來愈強烈,汗珠浮現在額頭,波特連連後退,滿臉不能置信。
「……你、這、這是毒藥!你、你居然敢……居然敢……」
「格蘭芬多加一百分。」西弗勒斯笑了,他笑得毫無憐憫,毫無慈悲。「這是黑魔王指定我調劑的一種毒藥,它可以產生類似鑽心剜骨的效果,但對人體的毀滅性卻更加宏觀。據黑魔王表示過使用滿意度是O(完美)……」
他睥睨著摀住腹部、渾身發抖、痛得下跪的波特。「……它會酸蝕掉你的胃,絞斷掉你的腸……」
波特倒在地板上用力咳嗽。他滿意的踱步繞著波特轉悠。「……它會燒熔掉你的肺,冰凍掉你的氣管……」
波特蜷起身子抓緊胸膛,費勁地喘息。「……它會炸開掉你的心臟,爆開掉你的血管……」
波特的衣服被汗水浸濕了。「……你的每一吋肌膚,都像是被鞭苔;你的每一個毛孔,都像是被針刺……」
波特的四肢開始痙攣。「……你的每一條神經,都正在被撕碎裂;你的每一束肌肉,都正在被刀劃砍……」
「……你的骨骸被碾成灰燼,你的大腦卻清醒不已。告訴我,你同意結束你的糾纏;告訴我,你同意終止你的行為。你只要說好,」西弗勒斯站定,蹲下來俯在波特身旁柔嗓勸哄。「Just Say Yes, Say Yes, Say Yes……」
「No.」
波特嘔出了一口鮮血——這是胃穿孔的徵兆——西弗勒斯掏出口袋的解藥。有一點麻煩了。
「Say Yes.」
「No.」
波特又咳了一口泡沫血——這是血胸的警訊——西弗勒斯拎住波特袍襟,搖晃一下波特的腦袋。快要沒有時間了。
「Say Yes, Potter.」
「……No.」
血液從波特的鼻腔淌下——這是呼吸道會堵塞的最後通牒——西弗勒斯繼續搖晃波特,嗓子透出一絲顫聲。
「……Potter .Potter. Potter. Say Yes, Say Yes, Say Yes…… 」
「……No.No. No……Never. 」
波特發出幾不可辨的氣音,抽搐一下,休克了。西弗勒斯趕緊抱住他,將解藥倒進他紺白的嘴唇,見他磣人的膚色漸漸好轉成淡粉,才察覺自己屏息太久,胸口悶得生疼。他吃力地支起痲痺的雙腳,為波特施了一記漂浮咒,磕磕絆絆將波特移送到二樓客房,安置在柔軟的床上。西弗勒斯茫然地盯著波特緊閉的倔強的眼簾,心中模模糊糊在喟嘆,他終究還是沒能如他自己所想像那樣的——
鐵石心腸。
※ ※ ※
西弗勒斯抱著膝蓋,坐在波特床旁的地板上。初升的月華潑灑進窗戶,為暗室鍍滿柔銀,那圓盤投射出明亮光線,也臨摹出他蒼白了無生趣的臉。隨著滿月的角度攀爬,光線更加放肆地舔舐他全身,那感覺,像是他的武裝他的尊嚴一層層一點點被剝削殆盡,僅殘存下赤裸裸的死寂。
「……教授?」
細啞的嗓音打斷他的沉思。他猛地回頭,對上波特的綠眼睛,一時有些困惑。按照藥理學來說,波特現在應該不會醒來的,他應該會昏迷兩天,難道是自己的魔藥出錯了?
這是死後的世界?還是波特死了?
西弗勒斯慌張的起身,伸手探入波特袖口。波特的皮膚摸起來略微冰涼潮濕,但脈象穩定,呼吸規律。他縮回手,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「你醒了?」
「……夢吧……」蚊蚋似的細喃。「……只有在夢中,你才會對我好……」
「我不可能對一個波特好心。」冷冷的低迴堅語。「不管是在現實,還是在夢裡。」
「……是這樣麼……」
綠眼睛對上黑眼睛,就這樣定定膠著著。沐浴在月色下,綠眼睛愈發清亮出奇,就好像在無垠的闇影中,谷底的深淵中,墨沉的沼澤中,指引出方向的不滅明光。如此的清亮明光太烙人,如此的清亮明光太灼人,他寧可瞎掉,永闔雙眼……
他移開視線,遙望遠處虛空的雲月。大概是這樣的夜晚太漫長了,大概是這樣的夜晚太無盡了,他張開口,聲音輕弱恍如幻羽。
「波特,你知道植物人麼?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「不要讓我變成那副模樣,不要……Please……」他哽住。「……你能不能以阿不思之名發誓……」
「……我以阿不思之名發誓。」